中国的一大半都是乡村。中国的乡村不止是在城市边上建好的新农村，不止是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梯田，也不止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身影。中国乡村有太多我们没有见过的，但当第一次经历，仍然会震撼的哪些面。
山间的村落 图源：袁佳利
而在贵州，这片山连着山的地方把乡村的“村”字玩出了新的极致。这些极致并非凭空而来，而是千百年来，深山人民在土地上耕耘、坚守、传承，最终留给当代乡村最珍贵的馈赠。
如今的贵州乡村，早已在守旧与创新之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。古老习俗被重新点亮，传统村寨被精心守护，乡村不再只是安静的故土，更成为文化自信与乡村振兴的生动舞台。
贵州黔南归兰水族乡 图源：袁佳利
01
[从赛马看水族的千年羁绊]
在贵州黔南，一声巨响划破赛场，群马在枪响瞬间奔腾而出。扬起的皮鞭、漫天的黄沙、骑手挺立马背的昂扬身姿，每一帧都如“金戈铁马”般壮阔。
贵州村马现场 图源：贵阳国际马术运动中心
跑道很快变得拥挤，马背上的身影奋力向前、互不相让，只为冲向前列、拔得头筹。这是风靡网络的“村马”，同时也是水族闻名遐迩的端坡赛马。
贵州村马 图源：三都水族自治县融媒体中心
说起马背上的民族，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蒙古高原的蒙古族，却少有人知，西南深山里的水族，同样与马有着不解之缘。
水族是一个世代迁徙的民族，历史上曾经历两次大规模举族南迁：殷商亡国后，一部分殷人南下融入百越，是为第一次迁徙；公元前2世纪，秦统一岭南，水族先民开始了第二次大迁徙，从百越母体中分离出来，由南方溯流进入龙江、都柳江上游生息，逐步形成如今的分布格局，走向单一民族。漫长迁徙路上，马是不可或缺的伙伴，更是财富、身份与勇气的象征，也深深融入了这片山地乡村的精神血脉。
村马比赛现场 图源：贵阳国际马术运动中心
大多数水族孩子自幼便被扶上马背，学习骑马，小小年纪就敢参与端坡赛马，在奔跑中练就胆识与气魄。
对水族而言，端坡赛马不只是速度的较量，更是马上技艺的综合展示，在黄土与马蹄声中，尽显山林儿女的英雄本色。这项延续千年的活动，也在当代乡村发展中被重新激活，从村寨习俗变成展示山地文化的重要窗口。
“贵州村马”比赛现场 图源：贵州日报天眼新闻
02
[藏在水书里的“世界最长传统节日”]
这样的端坡赛马，一般发生在水族的端节期间，而这水族端节又被称为“文化百科全书”，是“世界最长的传统节日”。它的时序并非随意而定，水族端节是以水书水历推算出来的。
往年水族端节的节日场景 图源：贵州日报天眼新闻 尹刚
水书是一种古老的象形文字，结构酷似殷商甲骨文与金文，被誉为“华夏古文字活态标本”。它承载着水族的天文历法、时节规律与信仰体系，被视作民族的精神根脉，端节的起止与批次，都严格遵循水书历法安排。它的时长可以从：“从水历十二月（农历八月）的第一个亥日开始为首端，至水历新年二月（农历十月）亥日为末端，分地区分七批过完，共49天（也有说法长达60天）”。
黔南州归兰水族乡 图源：袁佳利
端节的本源名称“羍”，体现出“纪念农耕始祖、五谷之神”这一主题，从节日祭祀禁忌和饮食禁忌来看，还增添“祭祀在战争中阵亡而未得收敛尸骨、入土为安的部族将士”这一文化元素，是古老的部族公祭。
水族端节祭祀现场 图源：贵州日报天眼新闻
而端坡赛马则从“军事演习”演变为“文化展示”。“骑手们双腿夹紧马腹、身体前倾、紧贴马背、转弯时随时调节重心”。铜鼓声与马蹄声交织成动人的生命乐章。端节实则是一个综合性的“社会戏剧”，集中展演和传递了水族的宇宙观(时间制度)、社会伦理(感恩牛、家庭共食等)、历史记忆(可能的军事起源)和审美情趣。
03
[马尾绣里的水族美学与坚守]
水族与“马”的联结，远不止赛马这一项民俗。
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马尾绣，便是水族先民从自然中汲取灵感、与万物和谐共生的生动见证。
马尾绣展示现场 图源：贵州日报天眼新闻
匠人们以马尾为骨，缠绕彩线，将山间的花鸟鱼虫、林间的生灵意趣一一绣于面料之上，让自然之美化作独特精美的艺术装饰。这不仅是手艺，更是山地乡村独有的美学传承。
马尾与绣片 图源：三都县融媒体中心
马尾绣工序繁复至极，一件背带的制作，从花鸟鱼虫等纹样的勾勒、部件的雕琢，到整体拼接成形，历经漫漫52道工序，往往需要水族妇女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光阴。她们以针线为语，把对自然的敬畏、对生命的珍视、对乡村家园的深情，一针一线绣进岁月里。
正在制作马尾绣 图源：三都县融媒体中心
近年来，贵州黔南依托水族马尾绣这项古老技艺，大力发展轻纺产业，建设轻纺产业园、马尾绣生产示范基地。以黔南三都县为例，受到贵州“村马”带动，当地开发出200多种非遗文创、潮玩等产品，仅2025年销售额就超5000万元，让马尾绣、水书文化等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04
[山地民居与鱼稻共生的生存智慧]
水族与自然的和谐之道，浸透在山地乡村的每一处细节。水族民居依山而建、半山而居、干栏式建筑立于半山之上，多用干砌石墙或素土夯实，第一层为圈舍和杂物间，主要由侧面入户、通过楼梯转入堂屋，屋顶以歇山顶和悬山顶为主，“高低错落、保存完好”，形成“楼上住人、楼下圈畜”的结构，暗含“人—畜—自然”的共生伦理。
屋舍下方的牲畜住所 图源：袁佳利
房后是山，房前为田，
形成“房—田—山”的垂直生态系统，
是山地居民千年不改的生存智慧。
黔南地区的水族民居 图源：袁佳利
当地水族习惯利用稻田水面来养鱼，既可获得鱼产品，又可利用鱼吃掉稻田中的害虫和杂草，排泄粪肥，翻动泥土促进肥料分解，为水稻生长创造良好条件，一般可使水稻增产一成左右，实现“鱼稻共生”。
水族民居依山而建的布局 图源：袁佳利
这种和谐共生的观念，不仅是一种生存智慧，更体现了少数民族在特定生境中营造“家园”的场所精神与文化认同，绘就了“沿山开辟，民居依山而建，村落之间隔着层层梯田”的农业图景。
水族村寨的村民正在插秧 图源：袁佳利
如今走进水族村寨，双语路牌静静矗立，依山民居错落有致，连片水田波光粼粼。曾经偏远静谧的山村，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悄然蜕变：更规范的赛马场、更平整的村道、更完善的阶梯与公共设施相继建成，民族文化展示空间次第出现，传统村寨在保留原貌的同时，焕发出现代活力。
水族村民生活现状 图源：袁佳利
山中乡村的持续发展，离不开一代代扎根于此的人们。他们中有把端坡赛马推向全国的宣传者，有践行乡村振兴的实践者，有挖掘乡土价值、传播乡村声音的记录者与建设者。他们深爱脚下的土地，敬畏自身的文化，在古老传统与现代发展之间寻找平衡，为这片山地乡村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与创造力。
乡村的真正魅力，从来不在千篇一律的风景，而在它独有的历史、文化与人。贵州的山地乡村，正是在坚守与创新中，让古老文明活在当下，让深山村寨走向更开阔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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